相比晓舟,反而我和小寒的互动比较多。晓舟和小寒是两个世代的人,若晓舟和马芳铁志是同一辈,小寒和我算同一辈。这好像回到世代互相的归属感和差异性。我和小寒在聊天时比较有共鸣,有更多共同话题和喜好。晓舟是崔健和陈升那一代的乐迷,崔健对我来说有一点遥远,国小的时候听过几首,国中我喜欢的是林强,而对晓舟来说崔健是他青春期的记忆或全部。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象晓舟和铁志会很投缘。

但我觉得里面还会有一种理想主义,这是我很珍惜的东西。所谓成熟、变衰老、变世故,但你还是可以保持理想主义,看待世界还是需要去相信一些事情。当然年纪越大,需要花更多力气去对抗那些虚假的东西。你可能在Teenage的时候,刚刚20岁出头的时候,刚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刚刚去留学的时候,刚刚出到社会工作的时候,你那时候的感官敏锐而开阔。我常觉得自己在纽约就像海绵一样,那时候我曾经试过一天在电影院连续看了三部电影,回到家还看了一部DVD,现在已不太可能会这样做了,但那时候却很开心。看Live也是一样。一个礼拜七天,我可能有四、五天都在看Live。其实看Live是蛮累的事情,脚会酸,腰会酸,耳朵会痛。我在纽约的三年是过度吸收的状态。但你还年轻,你就像一个海绵,不断地吸呀吸呀。我从高中接触、喜欢这些东西,越发觉得个人的接纳度是有局限的。当你看过这么多电影,听过这么多CD,到你三十岁的时候,你的感官会慢慢变得闭塞。你的心灵空间里面已经塞满了Patti Smith、Lou Reed、Radiohead,那些东西已经在那个地方了,你要新进的乐团怎么装进去?人终究会希望自己可以活得舒服一点,常常你听到很多、看到很多,看一眼床头,却还有十多本书放在那里,自然你接受东西的步调会变得比较慢。这也许不是坏事,这是你自己的一个筛选、过滤的机制。但很多新东西还是会给你一拳,让你觉得它还是很棒,尽管它出现的频率会比较低一点。你需要花更多的力气把自己的感官打开,把心打开。你会慢慢发现世界的真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那真相有时候还蛮残酷的。但最终,你还是要选择相信你曾经相信的价值,不然活着就太无趣了。

后来,编辑建议我加入更多个人的成分在里面,与其是第三人称的纽约摇滚攻略,不如是陈德政在里面穿行的纽约摇滚散文。倘若这本书写成原来的样子,除非读者对摇滚特别着迷,或近期要去纽约玩,其他人也许并不太会想看。但如果我把自己写进去,把纽约的历史写进去,这个故事或许会比较好看。我又花了三个月,把原来想提及的150个点打散到40个章节里,这又花了我很多时间精力去重组架构,把内容做平均分配,还要让这一切有逻辑系统,并从中创造一些乐趣。后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当初想要提到的地方也几乎都有提到。

陈德政:计划在今年底出第三本书。它会象是我的精选集、自选集,集结从我开始写音速青春部落格到现在,我觉得值得收录的文章。前两本书都是从零开始,第三本是我发表过的作品的选集,也会有几篇是专为这本书新写的文章,但它不会是一个杂烩式的收录,假如里面有三十篇,我会让它有一个叙事性,会润饰、重新补录一些部分。

乱弹山:说起时间这个话题,从我十年前看你的文章,到现在,我发现你的文字里面始终是“Forever Young”的心态。譬如在《聚会》中的这一段:“如果有一天在镜子前真的快认不出自己了,我会想起一个个燃烧的夜晚,一盏盏昏黄的灯光。晚上九点,布幕拉开,心爱的乐团在台上演奏,身边是跳上跳下的摇滚孩子。我会在第三首歌的时候喝完第一罐啤酒,第八首歌的时候将双眼闭上,感受心跳的悸动,血液在体内沸腾,耳膜鼓鼓作响,然后在那首最喜爱的歌曲前奏出来时感动地热泪盈眶。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在那里。”从十年前看你的部落格,到现在读你的书,作为读者同时也是一个作者,我觉得自己已经在迅速老去,可我依然觉得你是那个充满热血的年轻人。你是怎样保持这种心态的?

乱弹山:万能青年旅店来台湾演出的时候,你和马芳都和他们见了面,聊了天。你的部落格是这样写的:“万能青年旅店,呈现出摇滚乐最纯粹,最真实的样貌。音乐是那样丰饶,气度是那样大器,活过的生命是那样厚实,凝望台下与面对自己的面容是那样恳切。悠悠扬扬的旋律,苍郁而深邃的词,如暴雨奔雷无坚不摧的编曲。说他们是现下华语世界最杰出的乐团之一,或许还是婉转的说词。也许之一已经可以拿掉。超出我原先所有的预期,过去一年看过最动容的演出。”如此高的评价太让我吃惊了。你认为中国大陆现在的乐队,除了万青,比如刺猬、Carsick Cars、P.K.14、Joyside等,在总体水平上是否已经高于台湾?

乱弹山:你大学时期就开始执导独立的音乐纪录片,后来去纽约也是学电影,你的脸书上也有很多这样的贴子。《聚会》的内地版你也加入了很多的照片。你对影像很着迷。想请你谈谈,当下的你,如何看待影像、电影这件事?它与音乐的关系,和你当年去纽约时的认识,有没有不同?如今你会如何运用这个形式,在你创作或者日常里?

西洋部在店的后面,我有自己的一个空间,没事就在整理CD。对于聆听系统建立,听唱片当然是很重要的养成过程。网络下载还不普及的时代,你想要听的音乐还是要买。而当你上班的时候,被几千张CD包围着,那种感觉很美妙。上班并不是无时无刻都有客人,有蛮多自己的时间,我会偷拆客人订的西洋杂志。1999到2000那两年,佳佳唱片行里订过的《Billboard》、《Rolling Stone》,可能都被我偷拆过。我也常翻CD侧标练功,到后来我自己成了写侧标的人,感觉有一种责任感。小时候看前辈写的侧标去认识很多东西,到自己写侧标,会很认真,虽然稿费很少,但会觉得这是音乐知识的传承。喜欢摇滚乐的这群人,占社会的百分比不可能太高,大家更象是一种秘密结社。所谓音乐知识系统、聆听品味系统的建立,在唱片行工作的那些年,的确是很难忘的经历。

后来,我也成为了乐评人中的一份子,接过前辈的枪。十年前看“音速青春”的介绍得知The National、Arcade Fire ,而今致力于《Trouble Will Find Me》、《Funeral》的内地引进发行与传播。如pulp所说,“(以前)我也会常翻CD侧标练功,到后来我自己成了写侧标的人,感觉有一种责任感……会觉得这是音乐知识的传承。”过去埋下的种子,今日也逐渐长出新芽,通过文字、音乐产生连接的人,终于汇聚成交叉线。Pulp结束了四年半的纽约游学之旅,回到台湾,以本名陈德政在《破报》《GQ》等刊物发表与音乐相关文字,于2011年推出了第一本个人创作《给所有明日的聚会》。

乱弹山:虽然你的书是写你在外地的音乐观察,但我们更好奇,你对台湾、更准确的应该是对台北的观察。刚我们聊到纽约的自由,而陈绮贞在张铁志的采访里说,台北现在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你如何看待台北的自由?

陈德政:淘儿对我那一代听音乐的年轻人来说非常重要。高中的时候,我就在看他们的那本店刊《Pass》音乐杂志,我记得主编就是云平吧。我高中在台南读书,去台北的机会也不多,但淘儿只有在台北有。那时候我只能在台南的小唱片行买CD,从其他的管道获取《Pass》《破报》这些读物(注:《破报》,全名《破周报》,台湾另类文化刊物,1994年创刊,仿照美国《村声》(The Village Voice)刊物形式,在青年族群间流通广泛。现已与2014年停刊),自然会对淘儿很向往。

乱弹山:刚你提到“秘密结社”这个词。我发现你很喜欢在书里用歌名做标题。比如Chelsea Hotel、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Lonely Planet Boy,包括书名All Tomorrow's Parties,还有你的第二本书Wish You Were Here。这些接头暗号是有意为之?

可退伍之后去纽约玩了一趟,在曼哈顿的第二天,我就决定了要来曼哈顿读书。等于是在我心中十年的英国梦,忽然就被纽约取代了。说到底,纽约是一个让人更自在的地方。它集结了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人,很多“最”都在纽约出现。纽约有最穷的,也有最富有的;有最光鲜亮丽的,也有最不堪入目的;有最聪明,也有最笨的。当集结了这么多“最”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很自在。

我在写最后一章的时候,刚好学运发生,因此可以把对年轻世代的期盼、鼓励的话写进去。也是因为我描述的场景在西班牙发生,有文本在那边,可以给我借力使力的机会。我的主要读者群都很年轻,希望他们可以看到那几句话而从中获取能量。但这种能量是他们赋予我的,更象是互相帮对方打气。

当然,我也知道北京最好玩的时期已经过了,2008年以前是最好玩的,我现在去的鼓楼东大街、南锣鼓巷,都不是以前的那个地方了,但我还是以一个观光客在观察,北京还是保有了一些生猛的感觉。不可否认,北京越来越台北化,文创产业、精致的小东西很多,但还是会有很多地方色彩的生活情调。

完成大纲后,便一章一章地完成。这一章要讲东村,下一章讲Ramones、CBGB也确定了下来。其中有两章比较特别,分别是第八章的《嚎叫》以及第十八章的《变得不朽,然后死去》。前者讲的是东村的圣马克街,后者讲的是布里克街。这两章写的都是我从头到尾走过一遍,看似是一个下午看到的东西,但这两条路实际上我都走过上百遍,书里呈现的是“浓缩精华版”。

总的来说,台湾乐团更擅长后摇、英摇、以及更精致的民谣。大陆则在后朋克、工业噪音、电子音乐更厉害。我也常在思索这种差异性是怎么造成的。我想,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台湾年轻人的生活比较舒适。当你的生活水平发展到了一定程度,社会上值得去推翻的东西差不多都被前辈推翻的时豫,你所该拥有的权利前面几个世代都已经替你争取到的时候,人确实会变得比较安逸。大陆的后朋克粗糙、外放、有稜有角,恰好因为大陆的体制还需要突围,人们需要寻求更多可能性,还处于用力去挣破社会限制的阶段。而音乐风格也体现了这两个社会所处的位置。从后朋到后摇的阶段,也可以解释成某种现代化历程,大陆现也走到了台湾十年前的位置。不用太久,大陆的小清新民谣乐手也会越来越多,很多的Singer-Songwriter会给你很台北的感觉。

在2010年之后,全世界年轻人对音乐接受度已经没有时差。我高中时喜欢Oasis,他们的专辑在台湾得等两三个月才上市,很多时候得透过杂志才知道这些乐团,甚至是它们以前的专辑,这样慢慢爬梳回去,音乐知识的积累很缓慢,但根基也很深。现在的串流音乐服务让全世界年轻人都在第一时间听到刚发行的音乐。你在台北、北京、广州、香港、里斯本、东京,都可以没有时差地听到Bjork新专辑,大家接触音乐的管道很畅通。所以,我不会刻意认为台湾的乐团跟欧美乐团有什么不同,我在同样一个立足点上喜欢他们,欣赏他们,即把华语乐队放到和英美乐队同样的美学天平上去赏析。从技术来讲,台湾乐团都很好。当大家技术差不多都是一个水平时,比的就是思维内涵,台湾新进乐团很多音色很漂亮,专辑包装也很讲究,但十首歌经常缺乏清楚的脉络,比较没办法集中火力,甚至会让人觉得你出这个专辑是否因为手头恰好写好十首歌,便把它们集结在一起,而不是透过这十首歌讲一个事情、宣扬某个理念或传递一种感觉。当这十首歌都在讲不同的事情,甚至前后互相抵触,整张听下来会有一点累,让人感到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