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楼虾油拌面送到时,鲍天啸已完成供述。林少佐站在审讯桌前很快读完笔录。他打开盒盖,三只仿制乾隆五彩大碗。雪白面条上厚厚覆一层艳红虾脑,闪闪发亮。

但当史密斯医生真的这么做了之后,他发现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样美好——边沁的头颅现在变得干瘪、黝黑,皮肤硬如皮革,而且充满了令人厌恶的褶皱。这样吓人的头颅,还怎么能够行使“自体肖像”的那种教育功能?还怎么能够进行公开展示?还怎么能让人对死者感到亲近?

我们这些跟随丁先生的人,本来觉得自己大可不必担心。顶多判个公事不力,致误丁先生性命。正在新政府用人之际,也就是关几天,自然会释放。可如果炸弹是事先放到房间里,那最要怀疑的人倒正是这些人。说句老实话,我也不敢替大家担保。这辰光谁能给谁打包票?就丁先生这群贴身保镖,从前有跑马场马夫,有赌场打手,现在背上盒子炮,都算特工总部警卫大队人员。丁鲁小周,一个是丁先生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一个是政府机构失业小职员,个个都是跟丁先生混口饭,个个见钱眼开。何况老丁既做汉奸,人人得而诛之。背后头这些人心思,啥人猜得透?

南京撤退时,特工总部包下那艘“建国”轮,把多年积累的情报档案全都搬到汉口。一年以后,这批档案又从汉口黄陂路平汉铁路党部二楼搬到重庆川东师范。啊,我还忘记了一段呢,刚刚到重庆那会儿,全都乱了套,应该先是在储奇门药材公会吧?房间分不过来,大家都挤作一堆,一扇门上挂七八个牌子。

三点十四分,这一次他相当确定,因为临出门前,他瞄过一下挂钟。他关上房门,但没锁。出门买烟他习惯那样。这里没什么闲杂外人,再加确实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还有,角色或面目狰狞的咆哮或细若蚊喃的轻语(日华趴在国王耳边听过呢喃,真的在讲当下剧情合理的台词)还有慢动作镜头下表情的微妙变化,都让人不得不服气。日华作为一个观众跟着跑了三个小时看剧,并没有那些激烈的动作场面需要演出都已经感觉有些疲惫,演员们却丝毫不显疲态,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甚至连自己没有戏份的闲暇去给下一幕布景时都那么优雅淡定(日华第三遍时和两三个白面具玩家跟着光头女巫,看她一个人回到一楼舞会大厅在昏暗的等下跳着华尔兹搬开了所有圣诞树,然后顺利解锁女巫邀请跳华尔兹支线福利)。

“现在,爆炸过去三天。你坐在自己的房间,忽然想起来了,有一些情况你没有及时告诉我们。你决定纠正过失。确实是个过失,很严重。因为时间过去三天,情况有了变化,先前有用的线索,现在可能断了。没有人傻到会坐在房间里等三天。他们没有受过训练么?他们是乡下的农民么?他们买不到船票?他们的香港脚烂了不能跑路么?顺着越界筑路一路向西,在那些稻田和油菜花地里跑上两天,他们不就能找到自己人了么?”

我忽然想明白,为什么日本人要把我们也列入嫌疑名单。因为——那颗炸弹不是扔向丁先生,而是事先就放到房间里了。

“杰里米·边沁”,就是这次展览的主打展品,而它(不是他)的制作过程,本身就值得大书特书。

然而事情很奇怪,他于1976年9月10日被抓,但一直是拘留,直到一年之后的1977年10月才正式被逮捕;被捕之后,改由北京市高法提审了。接着又有一怪事:审是高法,而判的时候却仍是“西城区人民法院”,1978年4月10日胡智被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然而判决书的编号却是“1976年度刑字第72号”!这些矛盾后面有什么背景?直至今日仍不得而知。

Mokomokai的制作过程,与制作腊肉没什么区别。制作者先将大脑取出,用亚麻和树胶封住七窍,然后将头颅放在水里煮,或者在蒸锅里蒸。煮熟之后的头颅会被用烟熏制成腊肉,放在太阳下风干数日。

宪兵队逐户搜查,强行没收居民储存食物,此时全都堆放在三楼走廊尽头工具间。林少佐把这堆食物交给我,他的心思实在让人猜不透。

这个常年呆在伦敦大学学院的柜子里,现在在纽约进行展示的“边沁”,有一个特殊的名字——自体肖像(Auto-Icon)。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对自体肖像的来历和制作过程进行了介绍(参见《哲学大师的哲学大尸(上)》)。至于边沁为什么要对自己的遗体做如此特殊的处理,特别是为什么如此热衷于用木乃伊化的方式保存自己的头颅——自体肖像最核心、最本质的部分——以及他想用遗体实现什么除了解剖学之外的目的,单单从边沁的遗嘱中,我们是看不太出来的。毕竟,向医学事业捐献遗体是一码事,而将解剖后的遗体制作成能够供后人纪念的“肖像”或者“偶像”,则是另外一码事。

“不是——也不是那样,”他试图扭转局面,让剧情进展得慢一些,“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对破案。毕竟那是个女人。”

那会儿出了问题先拿阶级敌人(或者有各种各样历史问题的)开刀是天然合理、顺理成章的,谁也不能反对,因为这样做大方向没有错。这就是那个时代的逻辑。老赵说:“被抓时,我被那万众声讨的气势吓晕了,没有仔细为自己辩护。当时以为没大事,从严批判一下就完了。不料糊里糊涂就被判了18年,这样长的刑期,还不死在狱里?因此想写个详细的辩护词,我写好了您给我看看(当时还没有恢复律师制度)?”

按照边沁的设想,在解剖完成之后,遗体的头颅部分是要被切割下来,单独进行处理的。但是,史密斯医生并没有按照毛利人的工艺来制作这个“自体肖像”,而是打算尝试一种新方法,一种看起来更加科学,更加文明的方法。根据他的设想,硫酸能够溶解脸部的肌肉,保留下来不易腐化的皮肤。经过硫酸的浸泡之后,边沁的头颅就可以迅速脱水,变成标本。

胡智对我说,建旗刚到一监不久就跟他说:“别信他们的,死在蒙古温都尔汗的不是林彪,林彪还活着,他在阿尔巴尼亚。”这倒是个独特的说法,近来林彪一案又引起网民的关注,关于林彪的死仍是众说纷纭,但我还没有见到持张建旗这种说法的。

啊哈,修长美丽的年轻女郎,林少佐起劲地说,在旗袍上加一件风衣确实很合适。鲍天啸说,他在衣着方面没把握。高跟鞋,加上帽子,女人很容易改变印象。很容易,林少佐赞同——尤其是如果她受过训练。

干了13年,胡智收摊儿了,把工厂关了,不再生产了,专力收债。有时间了就旅游、读书,倒也自在,不招灾、不惹祸,朋友有事他还能帮帮忙,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这些脑洞已经够大了吧?不过,贴心的边沁还预料到了一些摆放自体肖像的特殊案例,在这些案例中,一个家族在摆放肖像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一些尴尬:

“他喜欢吃。上海有名的饭馆,跑堂厨师都认得他。昨天晚上富春居那两个厨师就跟他很熟。这个人既不赌又不嫖,钱都花在吃上头。”

正因如此,边沁认为,他自己的自体肖像的最大用途,不在俱乐部,而是在剧场里。在边沁的时代,文人们经常爱写作一些“关公战秦琼”一样的虚构戏剧,让几个不同时代的历史人物聚在一起,就一个问题展开柏拉图式的对话。受此启发,边沁设想,在未来的剧场中,名人的自体肖像,难道不是上演这类戏剧的最佳道具吗?

这两年煤气公司断续停供,有时一整天都不能开火。空洞而凄怅的声音就此销声匿迹。公寓居民先是到马路对面老虎灶拎开水,后来索性跟老虎灶说好,让他们每天灌满热水瓶,送到公寓按层分发。每家在各层楼梯口放几只空热水瓶,用油漆在瓶壳写上门牌号,老虎灶派人每天上午下午收取空水瓶,灌满热水再放回到各层楼梯口。

只见一碗熏鱼、一碗酱鸭、一碗四喜烤麸、一碗八宝辣酱,另有一碗浓油赤酱,炖的却是圆滚滚白馥馥不知何物。

位于伦敦舰队街的萨尔蒙夫人蜡像馆(1793)。从17世纪开始,蜡像艺术逐渐在英国发展起来,大多数艺术家都是女性,这是因为制作蜡像所需要的体力劳动相对较轻。萨尔蒙夫人(1650-1740)是早期蜡像艺术家中成就最高的,她创立的蜡像馆直到1831年,也就是边沁去世的前一年,才正式关闭。这时候,我们更熟悉的杜莎夫人(Madame Tussaud, 1761-1850)登上了历史舞台,她首创于伦敦的蜡像馆现在已经风靡于全世界(图片来自gettyimages)

他有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心态,遇到死心眼儿的张建旗便出现了尴尬和可笑的局面。1977年初发行了《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后来被停止发行)。监狱要大家学习,大多数犯人不是家里送了,就是在监狱买了,只有张建旗若无其事。

我忽然明白他是来威胁我的。在这出戏中,他会是主角。他手上有好几副牌呢,他可以花钱买通我,也随时可以翻脸。这是老一套,好多年不用了,但现在仍可以信手拈来。

最后一次最后的晚餐后,全剧终,灯亮起后,正好又站在麦克德夫夫人旁边的日华被麦克德夫夫人一把抓住手(她认出我了!!!)一路送到麦金侬酒店的曼德利酒吧卡座,坐在卡座里的一个已出场女玩家还被吓了一跳2333,麦克德夫夫人最后第二次摘下了日华的面具,拥抱,然后亲了一下日华的耳根(这个福利满分!!!)自此整晚的《Sleep No More》体验之旅到此结束。

彭灼南本人也很羡慕干部子弟,他天地不怕,是个蔫大胆,还真有点干部子弟的作风。在一监时,有次闲聊。他说,我爸爸如果1949年去了台湾我也是个国民党高干子弟了吧?那时我就知道他爸爸与妈妈是建国后结的婚,妈妈是大陆人。我说那你爸爸的后代就不是你了。彭灼南挠着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虽然被判了20年徒刑,但性格天真,一副老睡不醒的样子,笑起来还像个中学生。

什么叫乌合之众,平时看不出。到这会儿你看丁鲁那帮人,进进出出上蹿下跳,一个个满头大汗,倒像在操办什么喜事庆典。有抓个人上来喝问的,也有到处给记者打电话的。

“眉毛没有修过,不是那种拔得很细的眉毛。舞女才会那样,如果你是一个舞女,即使你不喜欢那样,也不得不把眉毛拔成那样,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是舞女呢?”

在边沁与亚里士多德之间,基督诞生之后第一千八百三十年的圣人[指边沁本人],将会对基督诞生之前第三百五十年的圣人[指亚里士多德]汇报思想的进步,比如对谬误的扬弃,比如一些新的、更加有用的表达方式,比如论辩中的穷举法和二分法等等。但是对话中的友善、直率和礼貌,将会被特别突出出来。

在马修·克莱德斯代尔(Matthew Clydesdale)的尸体上进行电击实验,1818年。克莱德斯代尔是格拉斯哥的杀人犯,被绞死之后,尸体被转交给医生,进行电击实验。插图中表现了当时围观群众的恐慌(图片来自网络)

张建旗有点自命不凡,个子很高大,约在1米8以上,身体的宽度、厚度都能与身高相匹配。他腰板挺直,脸有些黑,四四方方,一副目下无尘光景,只是脸稍有浮肿、鼻子尖有点红,好像被冻的一样,显得有些可笑。他很少与人说话,收了工也只是一个人在筒道里背着手走来走去,像电影里千篇一律描写大人物思考重大问题时的情状。后来时间长了,才知道他就是文革中享大名的张建旗,他也逐渐透露出自1967年以后的经历。

不要急,让我慢慢讲给你们听。阳台是阳台,但我在这边阳台上,她却在对面。上海租界这种弄堂房子,鳞次栉比,一幢幢挤在一起。窗帘布不可缺少,要不然大姑娘在这边窗下梳头,说不定就让对面窗口小瘪三看去袖底丛丛春光。所以你站在阳台上伸伸手,说不定就能摸到对面人家阳台围栏。从前租界里闹革命党,在阳台上跳过去跳过来,不知让它救过多少命。闲话不提。

那是一叠剪报,放在一个硬纸盒里。盒上原本贴着标签,让我给撕掉了。这叠剪报是林少佐让人整理的,它本应归档在爆炸案相关卷宗内。但现在落到我手上。

弗朗茨·约瑟夫·高尔(Franz Joseph Gall)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给他的五个同行讲解颅相学知识(1808)。这幅漫画表现的中心人物高尔(1758-1828)是维也纳的医师,被认为是颅相学的始祖,虽然他的研究与后来的颅相学大不相同(图片来自网络)

“这么说来,你胆子很大。你不是常常主动找丁先生说话么?你不还总跑到三楼我们那儿来么?”我笑着说。

那桩买卖,细节无从查考,大概是鲍天啸收了钱,但没有按照约定给货。可能给了一部分,后来突然断货。我想他一开始不过是想从中腾挪,希望用后账补前账的办法来应付。他没钱,他又是个天吃星下凡,在这种情形下,谁会不拿过手的粮食先填饱自己肚子呢?他可能觉得,哪天封锁解除了,事情不就结束了么?一旦云开日出,别人也不会太为难他吧?但他亏出个大窟窿,腾挪不开了。于是,有人闹起来。

杨家媳妇一上灶,油烟饭香顿时弥漫。几根黄鱼鲞,蒸得云雾缭绕,一时间整幢楼悄无声息,只剩下那一股咸鲜气味在楼道门缝飘进飘出。